本网通讯员陈群
我出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六〇后,她没读过多少书,却练就了一身过日子的好手艺,是乡村里最后一代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全能手。
那时候的乡村,买东西需要骑自行车去十公里远的集市,俗称赶集,去一次集市恨不得买下摊位上的各种东西,可惜,自行车载不下全家人的心愿,大部分情况下父亲带回来的都是一些铁锹、簸箕之类的农用工具,偶尔能带回一点水果、零食,便开心地像过年。那时候,小孩盼过年,以为只有快过年的时候,才能陪着大人去赶集,亲手挑一件喜欢的新衣服。赶集,是那个时代唯一的购物渠道,也是童年时代唯一能开眼界的“远行”。
由于没有便捷的购物渠道,母亲们就成了那个时代的“全能手艺人”,那些手艺,没有图纸,没有配方,全靠一代代母亲手把手相传。我的母亲也不例外,靠着一双粗糙却灵巧的手,把清贫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每年夏秋交替,辣椒红透枝头,蚕豆颗粒饱满,母亲便开始忙活做豆瓣酱。选料、清洗、剁碎、发酵、晾晒,每一步都做得细致入微,不容半点马虎。她守着陶制的酱缸,日日翻动,阳光里漫开的酱香,是童年最踏实的烟火气。冬日里,萝卜、白菜、韭菜、蒜薹,到了母亲手里,都能变成爽口下饭的咸菜,罐罐坛坛摆满屋角,撑起一家人一整个冬天的滋味。
寒冬未至,母亲早已备好针线布料,趁着夜色纳千层底、打毛衣。旧布料层层糨糊粘合,粗麻线一针针穿透,纳出的鞋底厚实耐磨,穿在脚下,能抵御整个冬日的严寒。毛线在她指尖缠绕,竹针上下翻飞,不多时日,一件暖和的毛衣就织成,还会细心绣上简单的花纹。她还会裁布做花棉袄,棉絮铺得均匀,针线缝得密实,穿上身暖和又体面;闲暇时,她一针一线绣出针脚细密的鞋垫,鞋垫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金鱼、喇叭花,那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孤品,都舍不得踩在脚下。
那时候,时光很慢很慢,时光被织进毛衣里,被缝进棉袄里,被纳进千层底里,被绣进鞋垫里,被酿进豆瓣酱里……后来,日子慢慢变了模样,乡间摆摊式的集市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扩建的商业街,超市、商铺,吃的穿的用的,随手就能买到。那些藏在一粥一菜、一针一线里的技艺,终究在时代的浪潮里彻底断层。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十六年了,蓦然回首才发现,母亲带走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时代,是一个所有母亲都是“全能手艺人”的时代。那些带着温度的毛衣、棉袄、千层底、鞋垫,那一罐罐母亲亲手制作的豆瓣酱和腌菜,那些在旧时光里打磨的美好,永远地留在我的童年回忆里,成为再也无法复刻的温柔念想。
(编辑:余倩 李梦竹 编审:艾淑莉 终审:李锋 向杰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