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辩宋玉(六)

发布时间:2018-11-29   来源:楚都宜城网     

何志汉

六:宋玉入朝是公元前276年。

辩:实不敢苟同。公元前276年是个什么概念?是楚顷襄王23年,司马迁编著的《史记·楚世家》告诉我们,就在此前四年,秦将司马错攻取了楚的黔中,楚献汉北及上庸地给秦;前三年,秦将白起率兵大举攻楚,楚的鄢郢(今湖北宜城)、邓(今湖北襄阳)、西陵(今湖北宜昌)落入秦手;前二年,更不得了,白起不但攻下了楚的国都纪郢(今湖北荆州),烧了楚国先王的陵园,还一直向南挺进,攻取了洞庭五渚和江南一些地方,楚襄王惶惶然如丧家之犬逃亡到陈城(今河南淮阳)建都;此前一年,秦军又攻取楚的巫(今重庆巫山县三峡一带)和黔中(今湖南大庸一带)。至此,长江三峡、今湖北全境和湖南、河南部分地域,都被秦占。如果此时宋玉才入朝,就不可思议了。主要有以下两点不可思议的理由:

是在楚国连连兵挫地削、遭受沉重打击、连国都都保不住、国势急转直下、国运危在旦夕的情况下,楚王哪会有心思常常要宋玉、景差、唐勒等一班臣子陪着,去游高唐、会神女、竞大言、赛小言、吟诗作赋、观光赏景?只有在相对和平的时期,前面诸事才可能发生。而自公元前298年楚顷襄王当政到公元前281年共17年的时间里,除了襄王元年(前298年)秦对楚有冒犯外,此后16年秦、楚不仅基本无战事,而且在此期间,秦还对楚有援,并“予楚粟五万担”(《史记·卷五·秦本纪》);两国君主也常有友好联谊活动,“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又“好会於鄢。其秋,复与秦王会穰。”(《史记•楚世家》);不仅如此,楚顷襄王还“迎妇于秦” (《史记•楚世家》),娶了秦女为妻,秦、楚结成了姻亲关系。这期间也无他国侵犯楚国。楚国可说是处于一个相对和平的时期。在这种时期,楚王生发出种种闲情逸致,方在情理之中。到了楚顷襄王18年(公元前281年),相对和平走向逆转,楚臣庄辛面责楚王“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专淫逸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战国策•楚策四》),而且不久真的就“必危”了——不到五个月,强秦就下决心要吃掉楚国,楚国被动挨打,丧都失地,祸事连连。眼看君国难保的楚王,此时最应该有的态度——实际也确有这样的态度,就是“亡羊补牢”,赶快修好自己的“羊圈”,以防止自己侥幸逃脱的小命,被狼吃掉。这态度何止是楚王,只怕头脑正常的人都会采取这种态度,就连不是人的动物,也会采取这种态度的,因为自我保护,是一切动物的本能。“虎狼之国”的秦,要吃楚国这只“羊”了,并且那血盆大口已经把“羊”咬得伤痕累累、而且还紧追不放,“羊”还有兴致去游山玩水、猎艳寻欢吗?就算它有兴致,也没有实现的环境啊。如果宋玉此时才入朝,他那些游历文字,根本不可能产生。

是宋玉的作品本身,否认他不是公元前276年才入朝。

下面仅举两篇作品为例:

先举一个例子:《登徒子好色赋》。前面已经说及,此处不得不再说及,该赋的写作时间当在楚的鄢郢和纪郢未失之时,即在公元前278年以前。这从秦章华大夫的话语中尽知。章华大夫称宋玉的家乡鄢是“南楚穷巷”——中原南方楚国的一个穷地方。如果此时鄢已成了秦地,章华是不会这样说的,他甚至也不会出使楚国,因为自公元前281年起,秦对楚发起了全面进攻,不仅攻陷了楚的鄢、纪二都,并将其纳入了秦国的版图,置为南郡,还要灭掉整个楚国,秦、楚已成了空前的敌对关系。在这种情势下,秦王还会派个章华大夫使楚吗?就是使楚,也充满了火药味儿。可是章华大夫到楚后,也看不出秦、楚两国有任何紧张气氛,反而只见他接着宋玉分辨自己不好色、登徒子却迷恋丑妻的有趣话题,趣上再凑趣,也向楚王趣谈自己遇见美女并相互诵诗的境况,还从宋玉和自己的经历中,总结出“目欲其颜,心顾其义,扬诗守礼,终不过差”的君子所应具的品格,博得了楚王的称赞。通篇话题轻松幽默,充满了浓厚的喜剧色彩,哪里有一点儿两国交恶的影子?《登徒子好色赋》这篇赋作,是宋玉入朝后所作,这一点是无疑的;是秦还没有对楚实行大攻势,楚的鄢、纪都未沦陷,秦和楚还处于相对和平期间所作,这一点也应当是无疑的;那么,宋玉不是在公元前276年入朝、而是在此之前、早在鄢郢和纪郢都还未沦陷时就入朝了,这一点当然也是无疑的了!

关于这个《登徒子好色赋》,这里还想再多说几句。还有学者推测,宋玉是公元前296年生,公元前272年入仕(入仕更晚了),公元前262年(楚考烈王元年)作《登徒子好色赋》——这里不得不再辩一下:(一),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里自豪地说:“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这里的“臣里”和“臣东家”,都明明白白地限定在楚国之内。宋玉的家乡鄢是公元前279年被秦占领,到前262年,鄢属秦地已经17年了,宋玉还会说“臣里”是楚国的吗?还能说“楚国之丽者”吗?恐怕只能说“秦国之丽者”了!(二),按照上面的说法,宋玉是公元前296年出生,前272年为官,到前262年,已经是34岁了,他跟随楚襄王、又跟随楚考烈王已经从政许多年了,难道到此时还没结婚?多年为官,也讨不到个老婆?还是就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三),宋玉自己说“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那就是从“至今”往前推,东家之女已经趴在墙头看了他三年——问题又来了,宋玉不是从公元前272年为官时就远离“臣里”、在朝多年吗?他早已不呆在家里,那个东家之女又怎能看得到他?(四),既然这东家之女是从宋玉31岁时登墙窥看他的,一直看到了宋玉34岁,想这东家之女的年龄也不会小,是大女看大男了,古代妙龄女子的标准,一般都是“年方二八”即16岁左右。春秋战国时期就有这样的规矩:“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国语·越语上》)。试想,宋玉会把一个比当时适婚年龄大一倍的“半老徐娘”说道给楚王听、来作为自己不好色的依据吗?“半老徐娘”还会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再加上“惑阳城,迷下蔡”的“嫣然一笑”吗?拿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一个老女子,是不是太酸了?就算此女面容果真十分姣好,可是一个三十左右的人,能作为“楚国之丽者”的代表吗?她能代表,岂不是说楚国青春年少的黄花闺女中,没有这样的“丽者”了?还有,宋玉又为何34岁了还不娶、并且美女看他三年也不动心,他是冷血动物吗?要么他就是另有所爱?可是“至今未许也”又告诉我们,宋玉此时并没有他爱,他只是还没有应允,不但不“好色”,对女色还毫无感觉,听他说话的样子,那个东家之女就是再看他三年,只怕他也会稳坐钓鱼台、难以动心的。其实,这个“三”还有一个多数或多次的义项,如《战国策》中有“鲁仲连辞让者三”的句子,“三”就不止是三,而表多次;若照此理解,“窥臣三年”就是多年了,就是人家美女已经看了他多年,他一直无动于衷。而立之年又趋近不惑之年了,既没有此爱,也没有他爱,人家有的“人之大欲”他却没有,那他打算这一辈子不结婚了?可是事实不是这样啊!王逸在《楚辞章句<九辩>注》中说,宋玉曾“丧妃失耦,块独立也”,证明宋玉是有过配偶的啊!——勿用再分析,事实已昭然若揭: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绝不是中年时(在朝为官十多年后)所作,而只能是年轻时入朝所作;作此赋时他的家乡鄢并未沦陷,而是隶属楚国;他起始入朝,也绝不是在什么楚国连亡鄢、纪两都后而北迁的“陈郢”,而只能在鄢郢或纪郢——即现今的宜城或荆州所在地;入朝的时间,也只能在公元前278年以前。

再举一个例子:《招魂》。《招魂》虽然通篇都是呼唤楚王的灵魂回来,回到人间的楚宫里来,并重在描述楚宫所拥有的一切是多么美好,可是从字里行间,我们还是能拎出地域的蛛丝马迹乃至宋玉入朝的时间来。如《招魂》里说:“魂兮归来,入修门些。”《江陵记》中明确解释:“南关三门,其一名龙门,一名修门。”这“修门”就是纪郢(今荆州城北5公里的纪南城)的南门。由此可知,宋玉招楚王的灵魂回来,是回到纪郢这个郢都来,招的是楚襄王的魂,而不是别的王,也不是回到别的地方。《招魂》里还有“魂兮归来,反故居些。”这个“故居”也只能是纪郢,楚国在此建都数百年了,十几代楚王在此定居,还不是“故居”吗?《招魂》里还有“与王趋梦兮,课后先。君王亲发兮,惮青兕。”“梦”是云梦泽,“兕”是犀牛,是说臣子随楚王奔梦泽(今湖北境内长江以南)比赛打猎,楚王亲射犀牛受惊丢了魂(所以才为之招魂)。这还是说的在纪郢时发生的事,纪郢就紧邻梦泽,过江就是。《招魂》中还有“路贯庐江兮,左长薄。倚沼畦瀛兮,遥望博。”的句子。说的是作者从北往南到纪郢,他走水路过庐江后,再沿着沼泽南行,就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原了,而纪郢就在这平原之上。这里说的“庐江”,即指当今襄阳、宜城交界处的潼水。他过潼水往南,就能直达郢都。这和郢都及其以北的地形地貌,完全吻合。《招魂》中还有大量的、引不胜引的描述楚国宫廷富丽堂皇、气派奢华的景况,这些都无不表明是要招楚王的魂回到纪郢这个郢都,宋玉是在纪郢还未沦陷时(公元前278年以前)就入朝为仕了,而绝不是公元前276年或更后才入朝。

有学者推测,说宋玉写《招魂》是在公元前241年之后,即是在楚迁都到寿春(寿郢)之后,招的则是楚考烈王的魂。此说难找依据,值得商榷。楚考烈王是在秦陆续对各国展开大举攻势、兵慌马乱之际,才从陈郢迁都到寿春的,他到寿春后不过两三年就病重而亡。由于政治上日趋腐败,楚国在考烈王的爷爷楚怀王当政时,就弄得民不聊生,全国陷入“食贵于玉,薪贵于桂”(《战国策•楚策三》)的境地。到考烈王的父亲楚襄王时,更是“良臣疏斥,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战国策•中山策》)。到了楚考烈王手里,已是一个千疮百孔、日暮途穷、气息奄奄、朝不保夕、内忧外患空前严重的楚国了,他还怎么能够变“城池不修”为“城池大修”、大兴土木地严格按照老郢都的形制去兴建安乐窝、而且是在两三年的时间内完成?如此,时间和财力都是绝不允许的。退一万步讲,即使鬼斧神工地建成了,也只能是楚考烈王的新居,又怎么可能和宋玉自己在《招魂》中一再呼唤王魂“返故居些”的语境相符?而原来的鄢、纪之都,可是在楚国兴盛时所建、并且又经过数百年的扩修增建。宋玉在《招魂》中所描写的“高堂邃宇,槛层轩些。层台累榭,临高山些。网户朱缀,刻方连些。冬有穾厦,夏室寒些。川谷径复,流潺湲些。光风转蕙,汜崇兰些”,“翡帷翠帐,饰高堂些。红壁沙版,玄玉梁些。仰观刻桷,画龙蛇些。坐堂伏槛,临曲池些”……等等等等,如此富丽堂皇、气象万千的王宫盛地,是非鄢、纪故都莫属的!

还有,照宋玉是公元前276年入朝、到前241年之后写《招魂》的说法推算,这期间他已经入朝35年了,那他就是“常青藤”官员,是朝中元老“不倒翁”了;可是,对宋玉那句众人皆知的“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宋玉《九辩》)的话,又该怎样理解?难道他没有失职?就算他干了35年之后才失职吧,可问题又来了,一个当了35年官的人,还会是“贫士”吗?就算他没贪一文钱,也应该有些薪俸节余呀!

至此可以推定:宋玉的《招魂》不会是在公元前276年之后、甚至迟在楚考烈王立都寿春的公元前241年之后所写,而只能是在公元前278年之前——即楚的鄢、纪两都未失之时,为招楚襄王的生魂而写,当然,宋玉入朝,也应是在公元前278年之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