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城马头山寨记游

发布时间:2017-09-26   来源:楚都宜城网     

文\图:西风瘦马


    
    宜城有山,叫马头山,山下有村,名马头村,山上有石头古寨,号马头寨。
    马头寨在流水镇。流水的西瓜最有名,夏天你到襄阳城内的路边买西瓜,瓜农一多半自称是流水的。马头寨却声名不彰,三年前才被考古部门发现推出,在网络和媒体上很热闹了一阵。
    八月二十六日,暑气尚蒸,拾穗者一行十余人,受宜城同好的邀请,驱车往宜城寻觅地方文化遗珍,首站就是马头寨。
    车行乡野,四围皆绿。一山突兀,横在前方,左高右低,高处一峰微隆,低处渐隐于村荫。陪同我们的宜城地方文化研究者顾家龙指道,那就是马头山了。看山形,略似马的上部侧面,隆起处,便是马头。
    山脚有几户农家,房子前后柿子树枣树果实累累,打了几杆枣,捡起来用手蹭蹭,塞进嘴里,少年时期在乡下快乐生活的记忆油然而起。沿农家边的小路上山。山不高,路亦不太陡。上到山顶,约莫是马鞍的部位,左拐往马头的方向,劈面一堵石墙把马腰几欲拦断。墙头平整,墙后连着数间石屋的墙基。我在石墙上走个来回,纵目远眺,马头山和远山之间平芜一片,田畴、村舍、水塘夹杂铺陈,弯曲的道路缠绕其间,真是好看。

 看周围的地形,才发现马头山在这山区的一大片平地中一山独起,与其他山不相联属。脚下这道石壕在稍低的马腰处一拦,再加上寨墙的阻隔,寨子就基本安全了。

 沿山脊再往前走,奇怪,不见山寨,却是羊肠小路,刚才所见,竟然是马头寨的前哨防线。以我十来年间所见山寨,莫不是刚见寨墙,便是寨墙寨屋连绵,鳞次栉比。这种独立的前哨式的山寨布局,还是第一次见。

既然有了前哨,想,主寨应该不远了,但走了一会儿,依然是小路。小路由杂树拱卫着,虽在山顶,却幽趣盎然,行走其间,殊不寂寞。其间见路边一个孤零零的圆形石筑墙基,直径三米多,一边留有门,跟门相对的墙脚有洞,猜了好一会,不晓得这东西做什么用。
    幽径忽然开朗,阳光下一堵白花花高大的石墙顶住了小路。沿墙转到山侧,但见寨墙留一缺口,口地面上有一石门槛,门槛内靠一圆头有孔又稍长的石构件——到马头寨了。

 


    寨内狭长,全是石头房子,一部分坍塌了,一部分残墙兀立,杂草,杂树在这些寨屋的石罅间勃勃生长。
    山寨长约二百余米,以山脊中分,正中留一条小道,寨屋就在小道两边依次修建。屋墙都是用捡拾来的原石垒砌,不事雕凿,显得粗糙。那些凿刻得方正规整的石料,多用在门框和窗的部位。屋子的排列也很随意,依山就形,地窄处紧凑,地宽处松散,寨屋下的北侧山坡稍缓,一些屋子高高低低错落其上,坡下却不见护寨墙的痕迹,缓坡下面难道是峭壁吗?
    寨屋的样式都是最普通的民居形制,人字硬山墙。历经几百年风雨,屋顶丁点儿无存。奇怪的是,有两堵石墙竟灰浆抹面。
    沿山寨左右来回看一圈后,觉得马头寨在设计时缺乏整体的规划,似乎各家自行搭建,屋与屋之间的错落勾连非常简单,若是屋子并列,共用山墙而已。石屋的坍塌比率远远高于我以前所见的山寨,宏观乃至局部观瞻的美感也大大弱于其他山寨。
    寨中旧有寺庙云台观,大约是释道合一的庙观,到处都是颓墙断垣,未能祥其地址。
    近山寨中部,废墟中相隔约十几米间,散落着几通石碑,石质不一。我和刘浪、艾子选了较近的一通来辨录文字。碑文所记为咸丰元年修缮马头山云台寺账目公示的公告 ,有“马头寨”三字。碑文中又有“内外粉画其新”字句,由此,刚才看到的墙壁上的灰浆或是那时的遗存,云台观的具体位置也因此可以确定了。不过此碑有点奇怪,横款,碑面的左右两边各镌刻一段完整的碑文,中间占碑石近一半的面积空着,这空白作什么用呢?想不明白。其他碑石或残损或文字稍漫漶,粗略看看,都是民众为马头山庙观捐地捐银的功德碑,款识年号在清乾隆以后。以碑的数量和形制,乃至内容可以断定,历代云台观在周边影响不小,香火很盛。因下午还要去看松林寺和讴乐寨,没能细看那些碑,细究云台观的渊源。真是遗憾。


    我没有在石碑上找到建造马头寨的明确记录,功德碑基本上都在乾隆及其后的嘉庆、咸丰、同治四朝间。我以为,马头山上应该先有庙观,后有石寨,山寨兴建后,寺庙亦不废。一块残碑上有“岁在乾隆”和“住持僧慧禅”字样。另一块“重修云台观碑文”中有“皇清乾隆四十五年岁在庚子仲冬朔日”和“皇清乾隆伍拾伍年岁在庚戌仲冬朔日”字样。那块寨门内侧地面上有孔洞的石件,进寨时以为就是一个普通石件,出寨时才发现,这个孔径达13厘米的或是门闩石的石件竟然是用旧石碑改制而成,依然留有原碑石上的“从来名山大川系立碑志前者倾颓整造可”和“皇上乾隆二十二年孟冬吉旦”等文字。由此而知,云台观至少早在乾隆年间分别有几次较大的维修,捐银者众,值得立碑表其事功。不过,寺庙在善男信女中是非常尊崇所在,以庙观的碑碣改制寨门构件,在最不缺石头的马头山上,尤其是在中国人神祇佑护的宗教文化背景下,殊难理解。
    刚才抄录的咸丰元年的碑文中有“马头寨”三个字,这是我所见山上石碑对马头寨最早的记录,而且是现阶段发现的唯一的记录。网上有文言之凿凿说寨中有碑记载:“山寨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前后经过11年修建而成”,我在山上未见,写此文时又委托顾家龙先生从宜城博物馆拍了马头寨碑石拓片的照片,细细察看,仍不见此碑文。不过,同治《钟祥县志》的记载,为马头寨建造起因和年代给出了可供参考的答案:“国朝既定……二百年中晏然无鸣吠之警。咸丰以后,寇氛俶扰是邦,实与安襄诸郡相为辅车,辱齿以扼南北之冲,练覈军政、究悉利病在今日,盖尤先务之急矣”(卷之六《兵防》)。以此推断,山寨应在咸丰年间建造。不过,我们刚才看到的马头寨云台观咸丰元年的碑文就已经有“马头寨”字样,那么,钟祥县志这段文字的记录或许有误,起码钟祥出现“寇氛”的时间应早于咸丰年间。考同治《谷城县志》:“嘉庆初,教匪之乱,窟穴南山老林,川陕湖三省备受荼毒,而堡寨兴矣”。再考民国《枣阳县志》:“咸丰二年,即奉上谕,令全省仿照嘉庆年间坚壁清野之法,办理团练,以资保卫,捍患之方,无逾于此。查枣邑惟石虎山寨系嘉庆六年所筑,至尽尚存,其余堡寨率皆颓废”(卷二十《武备志 兵事附》)。进一步考《清史稿》:“嘉庆元年二月,白莲教谋反,姚之富、齐王氏起襄阳,曹海扬、祁中耀起房竹,王兰、曾世兴起保康,众各数万,四出侵暴,屠戮不辜”(卷四百八十九 列传二百七十六 忠义三)。《中国古代史》对此有详细阐述:“嘉庆元年(1796年),王聪儿和姚之富在襄阳揭竿而起,他们攻取襄阳、樊城,又转战钟祥,并派遣一支部队进逼孝感,直指汉阳,迫使武昌戒严。清军云集湖北地区,对起义军加紧围剿,王聪儿和姚之富回师北上,嘉庆二年(1797年)初,进入河南,又转战陕西,进入四川” (朱绍侯主编,福建人民出版社)。这些史料一致说明,早在嘉庆时,“教匪”就已经“起襄阳”而后“四出侵暴”,与襄阳相邻的宜城钟祥两县必不能独善其境。《钟祥县志》“咸丰以后寇氛俶扰是邦”的记载在年代上必定有误,马头寨或筑于嘉庆年间,为未可知。
    不仅山区多筑山寨,没有山的区域如襄北平原的村庄,也多有深挖壕沟广筑寨围的。襄州区东津镇的张嘴村,目前土筑的寨墙尚有大部分留存,我2008年去寻访,但见寨墙壁立,上可走人,挖土筑寨而形成的护寨壕沟像小河一般,一些河段,依旧波光粼粼。
    《民国枣阳县志》中“即奉上谕”的记载还说明,山寨,并不全是百姓的自发建造行为,更是朝廷有组织地驱使民众建寨筑堡,坚壁清野,孤立起义教众。马头寨或者也是。


    嘉庆间白莲教起义,咸丰间粤匪捻军起义。匪患年年不断,山寨代代续修。寨中“琅琊别墅”建造年号的记载为我们提供了马头寨历年续建方面的一点信息。
    “琅琊别墅”在山寨的中部北侧,自前年发现马头寨后,媒体和网友的图文中,“琅琊别墅”已成为了马头寨最具标识性的符号。所谓“别墅”,其实也就是一间石屋,前院后室,后室门的上下左右四个边门框牢固完整,凿刻厚实精细,这在马头寨的百余间石屋中仅见(大部分石屋的门只有上楣下槛,没有竖框,只在门楣和门槛的两端对应部位开十余公分的槽,或插木板以为门边框)。石门楣上自右至左镌刻“琅琊别墅”四字,拳头大小,楷书,阳刻,风格出二王,清秀俊朗,非常工整。右侧上款竖刻“同治六年”,左侧下款竖刻“兰(谷)氏”,均单线阴刻。下款姓名用“氏”字,非常少见,不知是否出于女性手笔。不过,普通女性为门额题字,实无所闻。重要的是,“同治六年”的上款,传达了马头寨续建的信息——这也是到目前为止发现的唯一信息。若山寨建于嘉庆或咸丰年间,则至同治年间,山寨一直在不断地进行扩建和修缮,换言之,山寨的防御功能一直在持续,亦即是说,匪寇百余年间,对百姓的侵扰代代不止。据老百姓说,1945年日军占领钟祥和宜城后,百姓常到寨里躲避日军。
    以“琅琊”题门额,这间屋子的主人,很大的可能是王姓。琅琊,乃指魏晋时,一直居住在琅琊皋虞和临沂之间的最繁盛的王氏家族的郡望。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王”字,其本事亦指琅琊王氏。石屋题“琅琊别墅”,既追怀先祖,更自矜家族。马头村处宜城钟祥之间。宜城王姓发迹亦早,东汉时王逸、王延寿父子,治楚辞,所著《楚辞章句》乃注楚辞之祖本,后世治楚辞者莫不以其为宗。此题“琅琊”,或者马头村之王姓乃至宜城之王姓与琅琊王氏亦有牵连。本族之家风、家学,向来为人所重,也是古人自我标榜矜美的重要资本。我由此想起九年前驴行南漳板桥镇,在夹马寨下的一个古屋夜宿,古屋内堂门额正书“青箱世家”,此亦是以琅琊王氏自矜。只不过,“琅琊别墅”矜夸显贵,“青箱世家”矜夸典文,都风雅得很。不过,在这偏僻粗陋的山寨间,乍见这种风雅,想想他们为躲避寇匪的侵扰而惶惶然局促山寨的样子,虽觉幽默,亦感悲怆。世乱时危,民不聊生,这山寨里的“琅琊别墅”,与大诗人王维的“辋川别墅”,虽同为王氏“别墅”,而风马牛不相及者远矣。有才追慕风雅,亦有财建造“豪宅”,此王姓寨屋的主人,当是寨下的土豪乡绅无疑了。


    马头寨中见到一些脚手架等建筑工具,寨墙上也不时有拉紧的水平线绳。陪同我们的镇领导说,镇里正在对马头寨进行复修。学者、拾穗者成员刘浪建议道:修复最好不要动山寨寨体,即使是对坍塌的寨屋,也要尽量保持原状,只把寨子里的道路清理出来,便于游客参观即可。
    再抄同治《钟祥县志》史料如下:卷三《山川》记载:“马头山,县东北百里,以形似名”,卷三《山川 堡砦》记载:“马头砦,县北百里,周二百有七十丈,可容万余人,距讴乐砦十五里。”砦寨同义。卷五《祀典 寺观》里有“云台观”,但说明文字是“在县东联屈山巅”,这是另一座云台观了,与马头寨里的云台观无关。
    本文开篇说“宜城有马头村”,为什么马头山、马头寨却独载于《钟祥县志》?
    马头村旧属钟祥,1955年才划归宜城。
    归来作七律一首,聊记兹游。
    八月二十六日与顾家龙兄并拾穗者同人访宜城马头山寨

马头山上正新秋

残垒空林共僻幽
   寇雾曾围千寨暗
   僧呗不解满山愁
   寒虫荒草悲晞露
   生命衰年叹墓丘
   归去难消寥落意
   却看籼稻已繁稠